找不到人生意义的我们创造出了恐惧症

2020-07-11 作者: 围观:415 70 评论

「纵火狂在他们点的火燃烧起来时会感到如释重负;他们再也不必担心这股将临未临的力量,因为它来了。」

 

找不到人生意义的我们创造出了恐惧症

皮耶尔.玛里(Pierre Marie)

译|张乔玟

  人生的了无意义,让我们不得不认为:不可能,无论如何,凡事一定有根有据,最后想像自己是某个「鬼灵」所开的巨大玩笑的受害者。所有文化中的男男女女自远古以来就有这种推理模式了,就像每个孩童一样。

  人生没有意义就没有目标,那幺人就没办法活下去。某处一定有个「至高无上的力量」可能为我们提供一个意义,并加以担保,就像笛卡儿的神必须要能够担保无论是今天还是昨天、此地或是他方,二二都会得四。

  如果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力量」,那我们就有必要哄服祂,和祂打好关係,让祂向我们确保人生是有意义的;想和祂打好关係,自然要清楚祂有何期待,还有比这更好的方法吗?

  人类的才华就是发明了诸神,接着是上帝,以便转移并限定这个「至高无上的力量」的期待。这里可援用巴斯卡的话:人人打造自己的神。如此一来,为了哄服神或上帝本身,只要符合祂的期待即可。

  然而,祂的期待也可能显得过于高远,以至于我们把这些期待投射在某些情况和物品上,以便能更轻鬆应付。避免穿越广场总比提心吊胆来得好。因为焦虑就是面对冥冥之中莫测之物的晦暗不明的期待。

  「至高无上的力量」、神、上帝的不明期待,被投射到现实生活中非常明确之处,例如电梯、狗、细菌⋯⋯等。在漆黑房间里饱受恐怖黑夜之苦的孩童深信,毫无抵抗之力的自己只能听凭「至高无上的力量」处置,在这种情况下,这股力量是以奸险狡诈的动物形象来呈现的,如狼、蜘蛛等。

  当然,在「至高无上的力量」神祕难测的期待之上又加上了想像中来自双亲的期待,让「至高无上的力量」的定义更加明确。

  因此,找不到人生意义导致人类捏造出「至高无上的力量」,只要稍微符合它的期待,就可能为自己带来人生意义。只是它的期待对人类而言似乎往往如此高远,以至于人们将它的期待限定于事物之上,这些事物对人类虽然产生威胁,但还算应付得来。

  新石器时代的人将自然元素(雷、电〉视为这样的「至高无上的力量」,随后发明了诸神,以便更容易为它的期待赋予定义。最后,他们遇见了上帝。当这个「至高无上的力量」的期待在假想中变得过于高远时,他们又发明了一些「小神祇」—也就是成为恐惧源的事物—以便将这些期待的威胁限定在某个範围内。

  斯底里和强迫症同样都是试图为自己人生赋予意义的方式。不停诱惑那些出现在生命中的人,为女朋友、公司、祖国奉献,同样都是为了在他人眼中存在并获得认可的盘算。只是这幺做解决不了人类起源以及最后命运的问题。

  就像巴斯卡打趣说的:「人类无法治癒死亡、悲惨、无知,但他们为了让自己快乐,竟然就将这些问题抛到脑后。」

  想将这些问题抛诸脑后,还有比劝服自己「至高无上的力量」在看顾我们更好的办法吗?而且只要我们能诱惑它,它就会为我们免除关于生命起源及命运的忧思:「至高无上的力量」一直以来希冀我们的降生,而我们的死亡只是前往永恆的他方之过程。巴斯卡问道:「生,还是重生,孰难?」

  打从开天闢地开始,如果说有什幺事物在所有文化之间是绝对共通的,那就是对于「天堂」观念的虔信。没有一个文化不把这种观念放进其系统中心,那彷彿天经地义,人们甚至没有费事去为它辩护或给予合理的理由,即使是佛教这种与神性如此疏离的智慧,或是中国社会如此与宗教有所隔阂的文明都无法免俗。为了进入「天堂」,只要诱惑这个「至高无上的力量」、符合它的期待,并且为它牺牲自己的欲望即可。

  佛洛伊德派将阉割焦虑置于恐惧症的核心,表示一旦能使自己与众不同继而让「至高无上的力量」认可的附加价值受到剥夺时,人就会产生恐惧;孩童将附加价值联想到阴茎,因为它是最合乎这个描绘的器官,但它也许与其他千百种性质都有关连。

  如果我的这个附加价值遭人剥夺,「至高无上的力量」怎幺认得出我来呢?

  孩童从诞生后就看见自己透过双亲的眼神臣服在这股力量的注视之下:「上帝的眼睛在监视你」、「爸爸妈妈的小指头会告诉他们你在做什幺」、「爸爸妈妈猜得到你在想什幺」、「你说谎的时候鼻子会抖来抖去」,但也臣服于他们的意愿:「为什幺要生下我?」「因为我们想要一个儿子/女儿呀」、「因为送子鸟经过这里呀」、「因为是仁慈上帝的旨意」。

  当我们难以设法矇蔽这个「至高无上的力量」时,恐惧症就产生了作用;当我们觉得它的期待太过高远时,为了设法应付它的期待,恐惧症就是我们的对策。

  如果说,由于歇斯底里驱使,我们当下就希望受到注目,因而维繫我们的社交;由于强迫症驱使,我们期待在未来受到注目,因而编造出某种社会秩序;恐惧症则让我们看到,我们对信仰怀抱着不可思议的渴慕,需要创造一个想像出来的决策者,他可能会认可我们,并赋予我们生命的意义。

  人类生来如此,无法不相信在感官世界之外,可能还有某个祕不可测的实体可能在注意他,获得该实体的认可,就可以让他从对命运的忧虑中解脱。

  这看起来可能很疯狂,然而这种倾向是宗教及形上学存在的理由。一旦我们自问原因:为什幺?我们就不断退化成幼童。

  相信一个「至高无上的力量」在注意着我们,以及相信这股力量是我们存在的原因,完全是同一码子事。

  问题是创造出这样一种力量并非毫无影响:如果这个至高无上的力量对我们的存在有兴趣,那祂期待我什幺?祂要我的什幺东西以换取祂的认可?

  假定某个全能力量对我们有所要求,就会激发恐惧症特有的焦虑,我们把这种焦虑投射在一些真实情况上,以迴避的方式来摆脱焦虑。

  我们或许可以这幺说,恐惧症与个人的关係,就像群体与神的关係一样。所有人类社会都接受神,为神擘画祭礼,同样的,大部分的人接受电梯、广场、动物等成为恐惧源的事物,并为之安排迴避的仪式。

找不到人生意义的我们创造出了恐惧症

  焦虑当然也出现在歇斯底里的状况中,就在诱惑的那一刻:对方会受我迷惑吗?在强迫症的情况中,则出现在为他人服务的时候:我的付出可以满足对方吗?不过,在歇斯底里和强迫症的状况里,对方本来就是真实人物。

  反之,在恐惧症的情况中,对方只是一个想像出来的万能实体。这样的力量会想要什幺呢?它的力量愈高强,期待一定就愈大,在这股力量面前,我根本没有防卫能力。重要的是去了解:我们必须为了某个万能的力量而存在,由于这个万能力量的命令,我们假定它怀抱着神祕莫测的期待。

  无法上街、穿越伤兵院前的广场或协和广场的空旷恐惧症患者,相信那双神之眼看得见他,并对他施加某种压力。

  无法搭电梯、进电影院的幽闭恐惧症患者,确信自己在这样的密闭空间里无法逃开神的「至高无上的力量」。

  恐惧症让我们看到,我们有能力创造一个纯粹出于想像的诱惑机会,说服自己「至高无上的力量」可能在注意我们。

  歇斯底里促使我们此时此地诱惑,强迫症促使我们为了将来而诱惑,恐惧症则製造出一个当下诱惑的机会,但纯粹是患者想像出来、创造出来的。恐惧症十足十就是「发疯的前兆」,我们把这种状态投射到某个客观的情况上:开放或密闭空间、万头攒动的场所等。

  这些情况加深我们的信念: 我们为了这个力量而存在,因为到处都可以看到它在显现。然而这些情况也让我们焦虑—它要什幺?—逼得我们不得不迴避,或必须拥有一个再保险系统,例如善意人士或令人安心物品的存在、做出某种行为,或说出某句可以驱邪避凶的话等。

  法语中的「恐惧症」﹝phobie〉是晚近才出现的字词,出现在一八八○年左右,用来指称这种「不理智」的恐惧﹝peur〉。恐惧症的字源是希腊文的phobos,最早的意思是逃跑,接着才是畏惧﹝crainte〉。我们之前使用「恐惧」这个词时并未加以区隔,用来表示两种类型的畏惧:一种与现实中的危险有关,另一种与想像中的危险有关。

  恐惧症是一种两阶段的程序:我们相信某个更高等的存在对我们有兴趣,我们将它的作用範围限定在某个客观现实之中。一直以来,所有人类社群都同意第一个阶段:可能有一位或多位神祇负责看顾这个社群。为了避免所有焦虑过度的状况,每个社群本着牺牲的观念,为各自的神擘画祭拜仪式:我们行礼如仪,献贡供品等。

  然而,在世俗化的社会里,强制性的信仰渐趋式微,每个人必须独自面对关于生命起源、命运的疑问,并且眼看着自己不得不打造出「发疯的前兆」。

找不到人生意义的我们创造出了恐惧症

  古希腊人留给我们一些关于这种非理性恐惧的出色描述。色诺芬写道:「有些人该怕的不怕,其他人则是不该怕的都怕;有些人相信即便身处人群,一言一行也百无禁忌、无耻之尤,另外一些人甚至认为不该出门抛头露面;这些人既不敬庙宇、宗教,也藐视任何神圣之物,那些人则崇奉石头、普通的木块、野兽。确实是疯子之作为。」

  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对这种非理性恐惧都相当慎重,他们早已将这种恐惧与对神的过度畏惧加以连结。希腊人使用deisidaimonia这个词来表示这种恐惧,罗马人使用的则是superstitio。

  泰奥弗拉斯托斯在《人物誌》中贡献了一篇给这种恐惧。他写道:

  「迷信,似乎只是太过畏惧神灵的关係。迷信的人洗过手并用净水净过身之后离开神殿,嘴里含着一片月桂叶,在殿外散步大半天。如果他看见一只鼬,他会及时煞住脚步,不会再继续走,除非有人先他一步走过这只动物行经的地点,或是他自己丢三块小石头在路上,好似为了趋吉避凶。在自宅某处看见蛇,他会毫不迟疑在该处搭起祭台;一旦在十字路口留意到其他民众拜祭的石头,他会走过去,把瓶中的油全都倒在上面,在它们面前跪地而拜......他还有不停净化住屋的嗜好,也避免坐在陵墓上、参加丧礼或进入产妇房里。有时他的梦中出现了几个异象,他会去找解梦人,去求卜问卦,看看他该敬拜哪位神祇或女神......他行经城市时,必定不忘在广场喷水池洗头......最后,如果他看到癫痫发作的男人,会因为悚惧万分而唾涎于胸,彷彿试图排除这场相遇的晦气。」

  泰奥弗拉斯托斯笔下的人物也是我们现代人。谁不曾为人生中各个事件赋予过高的意义,在其中看见与自己有关的「天意」?

  因此,和史宾诺莎在其《神学政治论》着名的序文里一口咬定不同,迷信并不是由畏惧所引起,反而是它诱发了畏惧。我们先相信上帝,而且因为信靠上帝,我们赋予祂某种让我们焦虑的高远期待。于是神学家发挥本领,将上帝的期待编撰成典,为的是尽可能舒缓信徒的焦虑。

  然而,在一个世俗化的社会里,无数男女都必须独自面对这个「至高无上的力量」,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不去相信这个力量。在如今这个恐怖攻击频仍、气候激变的时代,对恐惧症患者而言是个意外收穫,他们可以把这个力量的行为合理化。无法搭乘地铁、飞机或火车的人,从此可以推说炸弹随时可能在那里爆炸。这个参考并非无足轻重。战争可以减轻恐惧的症状,这与我们可能会想的正好相反。只要恐惧症是一种心理作用,我们都必须面对一个万能的「想像出来的力量」。一旦我们把这个力量和一个特定的现象联结在一起,它的範围就受到了侷限。纵火狂在他们点的火燃烧起来时会感到如释重负;他们再也不必担心这股将临未临的力量,因为它来了。

  如果歇斯底里的人在诱惑他人的时刻会感到焦虑,如果强迫症患者在自问将来能否令人满意的时候会焦虑,恐惧症患者则无时无刻不在焦虑,受无所不能的「想像出来的力量」的假定期待诱发。恐惧症患者都相信,自己彻头彻尾都必须听凭这个绝对的力量处置。如果孩童轻易就深信父母亲猜得出他们的想法,如果无数成年人都笃信他们的神看得见他们,是因为我们本能的需要参考一个「至高无上的力量」以生存:我存在并不是因为我思考,而是我认为某位神祇注意着我这个人。


  愈是深信别人在注意我,这种执念带来的影响就愈大:焦虑。

  恐惧症尤其就是焦虑的经验。

(本文为《对面的疯子:解读我们日常的疯狂》部分书摘)

找不到人生意义的我们创造出了恐惧症

书籍资讯

书名:《对面的疯子:解读我们日常的疯狂》 Les Fous d’en Face: Lecture de la folie ordinaire
作者: 皮耶尔.玛里(Pierre Marie)
出版社:漫游者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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