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档案公开?兼论其迷思

2020-06-17 作者: 围观:757 13 评论

档案公开的一般方式

档案的公开,不是单纯直接将文件扫描后,一股脑儿全部放上网供大家浏览──如近日来网路上显示的严重误解。档案的公开,最核心的概念在于我们必须先知道到底有什幺?也就是我们必须要能够看到档案的目录。有了目录,只要是国民,我们就能依法(依照《档案法》、《政府资讯公开法》)向政府机关请求阅览档案。所以,档案公开的第一步,就是要透过各种可能的方式,让人民可以检索、浏览档案的目录。

以档案管理局所典藏的国家档案为例,依照该局自订的行政规则《国家档案开放应应用要点》,明文规定档案目录资讯「应主动公开」档案目录资讯,该要点列举公开的第一种方式就是「利用电信网路传送或其他方式供公众线上查询」,也就是把目录主动放到网路上供人检索。所谓「主动公开」,就是有的就要拿出来;被要求了或被发现了,可就是被动了。档案目录的公开,绝不是那种你来,就给你看,或是该当单位有二套内外有别的目录,这些都不是一般且正常的作法,更何况不是依法核定机密的档案,目录理当都要能够查得到。

2016年3月,档管局接受《报导者》访问时,表示政治案件档案目录的可查询率达99.69%。朋友或许会问,为何不是100%?确切的原因笔者不清楚,若依照现行的《机密档案管理办法》,各机关移转给档管局的档案,如果该档案仍依法规定列为机密等级,将不予彙送公布目录,是否这0.31%属于机密档案的目录?除此之外,如非依法核定机密之档案,当档管局完成档案入藏的各项必要手续后,就是把目录公开在「国家档案资讯网」,在家就可以检索,民众据此申请调阅自己想看的档案。

有了档案目录,我们就可以向档管局填单请求阅览,但这不意味着你就可以完整看到你想看的档案。接到申请后,档管局会依照《档案法》、《政府资讯公开法》、《国家机密保护法》、《个人资料保护法》等法律中关于限制公开的规定进行审核(但不会有这批档案未经解读而不提供阅览的这种理由),申请人便有可能遇到限制公开或不提供人民阅览的情况,又或者遮蔽、遮掩档案上的部分内容后再给申请人看。如果你觉得档管局的拒绝或遮掩认定不合理,你有权据此提出诉愿、行政诉讼,透过诉讼手段让法官重新做利益衡量,虽然告输的机会很大。

顺着前面对档案公开的说明,那幺我们回头来看看,目前典藏在中央研究院台湾史所档案馆的保密局台湾站档案(共324件,2,738页。内含「二二八相关档案」223件、1,668页〔61%〕;「白色恐怖相关资料」101件、1,070页〔39%〕)到底开放了没?直到完稿为止,你到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所档案馆的网站,用「保密局」当关键字下去查,是查不到任何资料的,该馆的机关团体档案列表中也没有国防部保密局这个全宗。

但是这批档案不是还没有整理,照许雪姬教授的说法,台史所档案馆已经完成「初步整编、製作目录」的工作了(见图2),每件文书也都已经由档案馆的整编人员编妥档号。今(2016)年3月12日《联合报》刊出一篇题为〈许雪姬:当对立不再 白色恐怖史料才宜公开〉的报导,在PTT上引发热烈讨论,有网友写信给许教授问明原委,3月13日许教授在给网友的信中一段话说:「228资料2009年2月26日即已公布,迄今为止有那一个人要看档案」。请留意许教授用的是「公布」这个词,指的是她告诉外界,台史所新买了批档案(当时新闻报导:http://goo.gl/m5ZISQ。

何谓档案公开?兼论其迷思

但是这批档案在2009年2月26日之后,大家就此能使用了吗?公开流通了吗?已经是许教授当时所言「研究的开始」了吗?这里有一份在2010年4月1日该所档案馆公告的「99年度档案馆流通室公开流通目录」。各位可以点开附件,看有没有办法找到「保密局」这三个字?(http://goo.gl/9FxDWY)

所以「公布」的意思不等于公开提供调阅?否则的话,为何这批档案,从2008年入藏迄今,都没有出现在台史所档案馆的检索系统上?或许台史所档案馆内的电脑可能可以检索得到,我没到馆查过,不知。但如上所言,一般正常的档案馆,馆外跟馆内能查阅到的目录理当是要是一样的。不过,许教授3月初接受访问时这幺说:「对这批史料有兴趣者,可向中研院申请阅览。然而之前向立委申诉无法看到史料的受难者家属,从来未向中研院申请调阅档案。」(

「有解读才不会引起误解」、「避免造成二度伤害」?

档案开放和研究注解是两回事,非得要研究注解完了,才能开放档案?这点近日在几篇相关文章的论述下,好像已成了定论,但果真如此?是否是新创造出来的迷思?让我们来看看实例。2015年6月许雪姬教授在其主编出版的《保密局台湾站二二八史料彙编(一)》中,她在卷头写了一篇〈国防部「保密局台湾站二二八相关档案」之解读与出版〉,自述道:「我初步阅读,发现档案所载之涉及人员多过原已公布的档案,甚至有不少人不在已获赔偿名单中,因此决定在公开这批档案前必须先解读、研究。」笔者认为这可能出于学者的好意,但好意是一回事,合不合常理是另外一回事。若按照这个逻辑走,档案公开前,必须先解读、研究的话,那耳闻有过这批档案的人,即使有兴趣研究,也只能follow解读注解的脚步,亦步亦趋,等着档案开放的那天?如果解读速度很慢呢?而那些「不在已获赔偿名单中」的受害人及其家属,若想求偿或了解情况,又该如何?请留意,这批档案到明年就满七十年,早过了一般档案限制开放的期限,「绝对机密」等级的,至迟也要在三十年内开放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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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档案的内容真真假假,现在甚嚣尘上的说法是要给专业的来,要「研究所解读才不会引起误会」,以免造成二度伤害等等。就这批保密局台湾站的二二八史料,网友马雅人就这幺说:「单纯公开这批史料,没有一定程度的解读与考证相当危险的,都可能对于家属造成二度伤害。例如,有人没有参考其他史料,就贸然说蔡丁赞鱼肉乡里。」()

凑巧的是,许教授也以蔡丁赞先生为例,提出类似的说法。早在今(2016)年《联合报》记者陈宛茜採访许雪姬教授以前,2009年2月台史所公布这批档案时,已提过台南市人蔡丁赞医师,不管病人有没有钱,都会先把病治好再说。(

报导的原文是这样的:「许雪姬认为,这些史料若要全面开放,必须经过学者解读、判定真实性,并还原当时的社会背景、情治单位的工作方式。否则让不了解历史的民众读到,会引起不当猜测,造成受害者家属的二度伤害。如在档案中被形容为『鱼肉良民』的蔡丁赞,其实是深受乡里好评的医师。」(2016年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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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能了解研究者的苦心,但实际上真的做得到吗?让我们来看看已经出版的《保密局台湾站二二八史料彙编》的注解,到底会怎幺替蔡丁赞先生「洗刷」呢?笔者把第一册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一遍,未见有关蔡丁赞的文件。近日翻阅2月刚出版的第二册史料彙编,终于看到了。在「黄仁里致电林振藩报告台南市『二二八』事件经过情形」(1947年3月25日)这件代电稿中,情报人员将参加台南市二二八处委会的蔡丁赞先生为「劣绅」之一(图3),指蔡与汤德章等人煽惑市民、浪人、学生抢劫政府机关武器等。然该书第23-24页对蔡丁赞的注解内容(注17),完全看不到研究者如何帮蔡医师洗刷「劣绅」二字,只言蔡丁赞「此后数日四处维持地方秩序」,主要内容只是胪列了「档案中的蔡丁赞」的诸多罪状,虽在一处有写「被诬以」内乱罪,但并未替读者辨明档案内容的真伪。(图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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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面这一份家属看了会更受伤的文件,保密局台湾站台南组通讯员吴伟文(化名)不仅称蔡医师是「劣绅」,还说开耳鼻喉科医院的他,「素以见财若命,每欲藉其特技勒索病人,遇有贫苦求医,渠则置之不理,为富不仁,众所共痛。」(图6、7、8)

这件骂更兇,真的在捏造「鱼肉乡民」内容的文件,也没有见到编者在注脚中反驳这些监视情报的说法。根据报导,许教授在受访时为了证立学者先解读再开放给一般人利用,否则让不了解历史的民众读到,会引起不当猜测的特殊见解,但果真有做到吗?保密局人员就蔡医师对待患者态度的指控,无论在该书注解内容,甚至是该条注解所徵引的两份资料,皆无从为他洗刷遭情治人员污衊的事情。可见注解不等同判断真假,注解虽要下苦功找资料或基于平时阅读、研究的积累,但相对比较容易,究明真相则很困难,学者的解读往往无法判定真假,替当事人「洗刷」罪名;反而可能是当地的口碑,早已自然免疫,为蔡医师建立起一番足以抗衡档案文件的正面形象。

结果,这批档案却毫无遮掩,「照样」白纸黑字印出来,说好的避免造成二度伤害呢?这和一般民众到档管局去查阅档案,有不同吗?再说会到档管局查资料的民众也包括学者啊!关于档案是否需要遮掩,应该很有讨论的空间,在此搁置不论,但是,从这个例子来看,至少可确定:加注释,并不等同于研究出事情的真假;学者的解读无助于避免二度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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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有很多层次的意义

档案对每个人而言,使用目的、认识目的各有不同。有人是要讨年资、有人是要用来讨党产、有人是拿来要赔偿、有人是要拿来告官、有人是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捅我、阴我。更有人是因为档案开放调阅了,无意间发现了迟到四十、六十年的遗书。

我们应该避免只从自己单一的目标和本位出发,或从历史系的史料面向看待档案的存在意义。档案之于研究者往往只是一条注释而已。个人的问题意识与核心关怀,绝对没有办法照顾到每个人的需要;情感面的问题,更不用谈了。档案公开的目的与功能,包括但不限于历史研究,背后还有保障人民「知的权利」,使人民有充分的资讯监督或追究政府的责任。大法官释字第509号已经清楚宣示「知的权利」(therighttoknow)是宪法言论自由所要保障的範围。「知的权利」是赋予全体国民的,不是特权,也是落实民主原则所不可或缺的。

档案开放与研究注解是两回事,两者可以同时进行,对于研究者不计研究点数,投入心力进行解读、注解,让史料以更便捷的方式提供利用,值得肯定,但绝对没有研究注解走在档案开放前面的道理。好好把目录整理妥当,公开提供调阅,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速度,迈开步伐前进。私意认为这才是正当的处理档案的办法。希望以上的拙见,对于近日来讨论白色恐怖档案的一些观念上的混淆,能有所釐清,尤其是关于档案和解读之间的关係。